只乌鸦嘎地一声从枯枝上飞起,嘴里似乎衔着什么暗红色的东西,在空中盘旋两圈,又落回更远处的乱草丛中。
卫衡静静地坐着,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桥石。
脑海中昔日洛阳金谷园的宴饮,太学中的辩难,与友人策马郊游的春风……
那些鲜活温暖的记忆,与眼前这死寂破碎的景象反复交叠碰撞,他不忍看,亦不忍闻,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到无法承受的叹息。
他想起临行前,宋臣苍白着脸,在灯下对他细细叮嘱:“卫兄此行,言辞需软,脊梁需硬。哀而不卑,求而不媚。要让匈奴觉得我等是走投无路的惊弓之鸟,而非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提及氐族,要如受惊妇人般欲言又止,引其追问,方为自然。”
当时他尚觉此计过于曲折,此刻身处这真实的炼狱,方知任何计谋在这赤裸裸的毁灭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而必要。
壶关那点微弱的坚持,在这滔天洪流中,或许真的只能先伏低做小,才能觅得一线生机。
一阵带着腥气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远处草丛似乎有悉索声响,隐约可见残缺的布片。
卫衡闭上眼,复又睁开,目光落在桥下干涸河床一处阴影。那里,似乎有一角褪色的衣料,半掩在泥沙中,旁边散落着几根细小的、属于人类的骨骸。
他忽然低声吟道,声音沙哑,仿佛不是在吟诗,而是在咀嚼自己的血肉:
“深林密树接荒草,乌鸢啄人肝肠飞……挂于残枝老藤间。”
随侍在他身后数步远的一名年轻仆从,是壶关本地人,未曾见过此等景象,早已面色发白,此刻听到卫衡低吟,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靠近了些。
卫衡并未回头,依旧望着长安方向,
“衣残难蔽骨,肤槁似经霜血溅花犹凉。
他的声音带着近乎麻木的痛楚,“僵鞍犹倔立,仰颈咽风长。”
他停顿了许久,久到暮色几乎要将他的身影吞噬。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昔年张衡作《二京》,班固赋《两都》,极言长安洛阳之盛,宫阙如何崔嵬,市井如何繁华,万国来朝,天下辐辏。”
卫衡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嘲,“我少时读之,心驰神往,恨不能生于其时。如今亲见……”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那未尽之意,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仆从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先生语气中的悲凉,比这晚风更刺骨,嚅嗫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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