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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王,肩负重任,不能被私情左右。
沙苑兵败的那个夜里,侯景自请领精骑二万回身复战。他一时意动,是她在旁边说:“若依侯景,彼必拥兵自重,他日恐难再召。”
他听了她的话。后来才知道,那几个字替他挡了一场大祸。
她没上过战场,可她从来不是他身后的人。他们是夫妻,也是战友。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年深日久,在心里磨成了珍珠,也磨成了刀子。
他一直想给她安稳。等天下太平了,就带她回怀朔去,看敕勒川的牛羊,听阴山的风,像年轻时那样,就他们两个。
可这承诺太重,重到从来说不出口。打了一辈子仗,天下从来没太平过。
歌声还在响。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娄昭君拼尽力气唱完了最后一句,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沙。
殿内忽然很静。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低下头,把脸埋进高欢的胸口。
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滑落,濡湿了他襟口的旧痕。
高欢抱紧她。泪水滑过他的眼角,没入鬓边白发。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微弱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浅的、只有她能看懂的东西。
大殿外,高澄立在廊下。
玄衣猎猎,飞雪落了他满头满肩,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
殿门紧闭。歌声从缝隙里漏出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是母亲的歌声,裹着来自草原的苍凉。他肩背微颤,那点极力压着的东西终于裂了一道痕。
从小到大,他一直活在父亲的威压下。高欢是他的依仗,也是压在他心头最沉的一座山。
他要比所有儿子都优秀,比所有儿子都狠绝,才能接住父亲卸下的重担,才能在虎狼环伺的局面上站稳。
此刻母亲的歌声从门缝里漏出,那个他敬畏了一辈子的人,就躺在门里,已经油尽灯枯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悬在睫毛上,又冷又重。
高澄没有擦,依旧垂着眼,任由那滴泪贴着面颊,冻得浑身发麻。
他想起幼时父亲教他握刀,那双大手把他的整个拳头包在掌心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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