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罗兰均匀的呼吸声,正准备闭上眼睛睡觉,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腻的、让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瞬间张开的气味。
血腥味。
新鲜的人血的气味。
埃莉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动,跳得她整个胸腔都在震动,跳得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像有一条暴怒的河流在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她知道自己不该出去。
她知道那道气味意味着什么,知道如果她循着那道气味走过去,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经历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一样的——她的意识会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方糖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消散、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不受任何道德和理智约束的东西。
她会变成一个不是自己的自己。
一个只知道吃的、饥饿的、贪婪的、无法餍足的东西。
她死死地攥着被角,指甲嵌进粗麻布的纹理里,把被面抠出了好几个洞。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去,不要出去,不要靠近。
不要——她的身体站起来了。
她看着自己站起来,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她的双脚不受控制地踩在地上,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推开门,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穿过厨房、穿过院子、穿过屋后那片长满了接骨木和苦艾的草地,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她在心里尖叫,但她的嘴唇紧紧地闭着,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在心里哭泣,但她的眼睛是干的,甚至带着一种她自己在清醒时绝不会有的、贪婪的、兴奋的光。
她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到跑,从跑到狂奔。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个年轻人,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半坐半躺,一条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在地上,脚踝处夹着一只巨大的、生锈的捕兽夹。
血流了很多。
落叶被染成了深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甜腥的、让埃莉诺喉咙深处涌出一股灼热渴望的气味。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他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
埃莉诺跪在他面前,低下头,看着那张年轻的、黝黑的、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的脸。
她的身体低下头,张开了嘴,露出两排整齐的、洁白的、属于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人的牙齿。
她尝到了血腥味。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她跪在那片被清理过的土地上,低下头,张开嘴,发出了一种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声音。
不是哭,不是笑,不是尖叫,不是叹息。
那是一种介于所有这些之间的、没有任何词语可以命名的声音,像一扇生锈了很久的门被人用力地推开了,门轴发出的那种尖锐的、刺耳的、让听到的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她跪在那里,发出那种声音,发了很久。
直到她的嗓子哑了,直到那种声音变成了无声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胸腔内部的震动,直到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白,直到第一缕晨光穿过层层迭迭的树叶照在她身上。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为此感到欣慰,还是更加痛苦。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树干稳住了身体,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木屋。
罗兰还在睡。
她走进厨房,打了一桶冰冷的溪水,脱下那身沾满了血的衣服,蹲在溪边一件一件地搓洗。
水很凉,凉得她十个手指头都失去了知觉,但她洗得很用力。
她把洗好的衣服挂在屋檐下,换上干净的内衫,坐在炉火边。
罗兰起床了。
“早。”他说,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早。”她说。
一切如常。
后来的那些天,罗兰注意到埃莉诺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白得像冬天溪水上结的第一层薄冰,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脆弱。
她吃饭吃得很少,每次喝汤都只喝几口就把碗放下,说自己不饿。
罗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只是秋天到了,人容易乏。
罗兰没有追问。
他给她煮了姜汤,把她最喜欢的接骨木花茶泡得浓浓的端到她手边,在她发呆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不打扰她,也不离开她。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试探的眼神,他只是默默地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像一个园丁在照顾一棵生了病的植物,不催促,不追问,只是浇水、施肥、等待。
那天下午,他在后院里收拾东西。
屋檐下堆了一堆他这几天攒下来的杂物——几根用旧的弓弦、一把断了柄的短刀、两个破了洞的捕鱼笼、还有一堆他看不出来路的东西。
他打算把这些东西分分类,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就拆了当柴烧。
他蹲在地上,把杂物一件一件地捡起来,翻看,分类。
然后他摸到了一块布。
一块破布,皱皱巴巴的,被什么东西勾得全是洞,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脏得几乎和泥土混为一体。
如果不是他伸手去捡那堆落叶底下的东西,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块布的存在。
罗兰把布拎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正打算随手丢进柴堆里,手指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块硬硬的、鼓囊囊的东西,在布的夹层里。
罗兰皱了皱眉,翻过那块布,找到夹层的开口,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摸到了好几颗小小的、硬硬的、带着轻微锈迹的东西。
他把它们掏了出来。
铁钉子。
一把铁钉子,整整齐齐地缝在一块布的夹层里。
罗兰盯着那几颗铁钉子,盯了很久,盯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盯到他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道雪亮的、刺目的、照得他五脏六腑都无处遁形的闪电。
他想起了托马斯在铁匠铺后面拍着自己左胸的动作,想起他咧着嘴笑着说“我娘信,她今天早上非让我把一把铁钉子缝在衣服里,说能辟邪”,想起他隔着衣服摸到那一排硬硬的小凸起时脸上带着的那种又无奈又温暖的表情。
“你摸摸,这儿,硬邦邦的,硌得慌。”
罗兰的手指开始发抖。
铁钉子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罗兰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石化魔法的石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几颗滚落的铁钉子,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扼住了喉咙的动物。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堆杂物前蹲了多久。
太阳从他背后落到了树梢以下,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灰蓝。
院子里的鸡进了窝,远处溪水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夜虫开始在草丛里试探着发出第一声鸣叫。
他终于站了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因为他蹲得太久了,久到他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他扶着墙壁站稳,把那块破布和那几颗铁钉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紧到铁钉子的尖端刺破了他的皮肤,扎进了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脚边的泥土上。
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一个念头占据了,那个念头像一棵疯狂生长的藤蔓,从他的脑子里蔓延到他的心脏里,从他的心脏里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托马斯。
他有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托马斯了。
他不是答应了托马斯要去秋收节吗?他不是答应了托马斯要喝蜂蜜酒、要看杂耍艺人吗?
他答应过的事情,没有一件做到。
他爽约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消失了,像一个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幽灵一样从托马斯的世界里蒸发了。
而托马斯是那种不会放弃朋友的人。
罗兰忽然想起了托马斯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是在河边打水漂的时候说的,托马斯站在夕阳里,手里捏着一块扁平的石头,歪着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要是我朋友忽然不见了,我肯定要去找他。翻山越岭也得找。”
罗兰当时笑了笑,觉得托马斯在说大话。
现在他不觉得了。
他把铁钉子和破布攥在手心里,推开木屋的门。
埃莉诺不在。
炉火还烧着,灶台上的汤锅冒着热气,她常用的那根捣药杵搁在窗台上,旁边是一堆刚摘回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草药。
一切如常,好像她只是去溪边打水或者去林子里采药了,过一会儿就会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那股苦艾和接骨木花的味道,平静地说一句“今天外面风大”。
罗兰没有等她。
他转身穿过院子,走进森林,朝着那个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去的方向,快步走去。
穿过灌木丛的时候,那些低矮的枝条刮过他的脸,在他颧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没有躲。
他走得很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在跑,靴子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发出凌乱的、仓惶的声响,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鹿。
山下的平原在他眼前展开,镇子静静地卧在那里,教堂的钟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模一样,麦田、草垛、灰白色的土路、集市上五颜六色的棚顶。
但罗兰一走进镇口,就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几乎可以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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