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他把面包揣进怀里,又往摊板上多放了两枚铜币。
伊莎贝尔看见了,摇了摇头,把那两枚铜币推回来,勉强笑了一下:“不用,你拿去买肉吃吧。”
罗兰拿着面包,沿着镇子中央那条灰白色的土路往铁匠铺走。
一路上他留意着周围人的神态,发现所有人都和伊莎贝尔一样,脸上挂着那种被压制的恐惧。
教堂的门大敞着,里面透出烛火的光,有人在低声祈祷,声音像蚊子哼一样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漏出来。
镇口那个平日里总坐着晒太阳的老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拿着草叉和砍刀的男人,一左一右地站在路两边,目光警觉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镇子的人。
托马斯在铁匠铺门口等他。
托马斯的脸色也不太好,但比其他人多了一层困惑。
他看见罗兰,冲他招了招手,两个人走到铁匠铺后面的院子里,在一堆废铁旁坐下。
罗兰递给他半块面包,托马斯接过去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嚼了没两下就含混不清地开了口。
“你也听说了?”
“嗯。磨坊主的儿子。”
托马斯咽下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不是第一个。”
罗兰转过头看他。
“上个月,布伦希尔德家的一只羊丢了。他们以为是被狼叼走了,没当回事。再上个月,老卢卡斯说他半夜听见林子那边有动静,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鸡圈少了两只鸡。”托马斯的眉头拧在一起,“当时谁也没多想,林子边上嘛,少只鸡少只羊都是常有的事。但汉斯这事不一样,这是人。”
罗兰沉默着听他说完,目光落在远处教堂的尖顶上。
秋日的阳光很好,把白色的石头照得发亮,钟楼的铜钟在风里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宁,但平静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像水底下有一条蛇无声地滑过。
“所以他们在传什么?”罗兰问。
托马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往院子里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才重新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过那个传说吗?关于村子外面的女巫。”
罗兰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加快,眼睛也没有眨。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托马斯,像一个合格的听众应该做的那样。
但他的指尖确实在发凉。
“什么传说?”他问。
托马斯往后一仰,靠在铁匠铺的石头墙上,目光望向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成长方形的天空。
他看起来并不真的相信这个故事,更像是在复述一件别人讲给他听的、过于离奇的事情,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你姑且听我说完”的随意。
“很久很久以前,这地方还没有这个镇子的时候,据说这片林子里住着一个女巫。”托马斯的声调放低了,带着几分讲故事时特有的抑扬顿挫,“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活了多久。她就住在森林最深的地方,用巫术和草药过日子。镇子建起来以后,最初的那几代人都不敢靠近林子,太阳一落山就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她抓去。”
他顿了顿,看了罗兰一眼,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罗兰的表情依然平静。
“抓去干什么?”罗兰问。
“吃。”托马斯把这个字咬得很清楚,“传说那个女巫会抓村子里的人来吃,所以才一个人住在林子里,离人群远远的。这样她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罗兰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不知道那是自己咬到了口腔内侧,还是心脏在不正常地收缩之后释放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手指是干燥的,没有血。
“你信吗?”他听见自己在问。
托马斯耸了耸肩,那个宽大的肩膀在秋天的阳光里完成了一个极其松弛的弧线,像一只晒太阳的熊翻了个身。
“不太信。”他说,语气干脆,“我爹说这些都是老一辈编出来吓小孩的,让他们天黑之前回家。哪个女巫会跑到村子里抓人吃?要真有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巫住在林子里,这几十年怎么没见谁真的被吃了?鸡和羊倒是丢过,但狼也吃鸡吃羊,狐狸也偷鸡偷羊,凭什么赖到女巫头上?”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明亮,“再说了,汉斯一个二十一岁的壮小伙子,真有人要抓他,他能不吭声?他喊一嗓子,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我觉得……肯定是别的什么事。可能是流寇,可能是逃兵,藏在林子里,趁晚上出来干坏事。”
罗兰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的头点得很自然,很得体,不会有任何人从这个点头里看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但他同时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一只兔子在胸口最深处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蹬着后腿。
“你说得对。”他说。
托马斯得到了认同,兴致高了一些,又掰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反正我是不信什么女巫不女巫的。哪有那么玄乎的事。不过我娘信,她今天早上非让我把一把铁钉子缝在衣服里,说能辟邪。你摸摸,这儿,硬邦邦的,硌得慌。”
他拍了拍自己左胸的位置,发出一声闷响。
罗兰伸手摸了一下,确实摸到了一排硬硬的小凸起,整整齐齐地缝在夹层的布里。
“有用吗?”罗兰问。
“我娘说有用。”托马斯咧了咧嘴,“我觉得就是图个心安。人嘛,总得信点什么,不然晚上睡不着觉。”
托马斯后来拉着他去河边打水漂,两个人比谁扔出去的石头跳的次数多,托马斯赢了,高兴得像个傻子一样在河边跑来跑去,差点一脚踩进水里。
他们在河边一直待到太阳西斜,托马斯又说起镇上最近要举办秋收节的事情,说会有烤全猪和蜂蜜酒,还有从外地来的杂耍艺人,让罗兰一定要来。
罗兰说好。
他沿着那条灰白色的道路往回走的时候,天色正在从金黄变成灰蓝,路两边的农田里堆着收割后捆好的麦束,一捆一捆地立在暮色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远处教堂的钟楼敲响了晚祷的钟声,铜音悠长,一声追着一声,把整个平原都笼罩在一层庄严而忧伤的氛围里。
他走到灌木丛前停下来,像往常一样蹲下身,把鞋底在草地上蹭了又蹭,把裤腿上的草籽和干泥拍干净。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手指捏着一根草茎,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女巫。
传说,女巫,会抓人吃,住在森林深处,没有人知道她活了多久。
他想起了埃莉诺的木屋,那栋建在密林最深处的小木屋,周围长满了接骨木和苦艾。
他想起了埃莉诺从来不离开森林,从来不提起任何人,从来不问“外面有什么”。
他想起了一个被他忽略了很多年的、最基础的事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找埃莉诺。
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一个人。
她就这么一个人住在森林里,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不与任何别的树相连。
他以前觉得这很正常。
因为从他有记忆开始,这一切就是这样的。
埃莉诺在森林里,他在埃莉诺身边,这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一个自给自足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外来之物就可以运转的世界。
但现在他已经见过那个世界了。
他见过铁匠铺的炉火,见过教堂的烛光,见过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摊贩,见过托马斯和他的铁钉子,见过伊莎贝尔和她多给的那块面包。
他见过人间的模样,知道那个世界有多大,知道那个世界里有多少人,知道那些人在夜晚关上门窗、缝上铁钉子、对着烛光祈祷,只因为害怕一个住在森林深处的传说中的女巫。
而那个传说中的女巫,和把他养大的埃莉诺之间,到底隔了多远?
罗兰站起身,穿过灌木丛,走进了森林。
天已经完全黑了。
森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黑伞,把星光和月光都挡在外面。
但罗兰对这些路太熟悉了,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那些树根和石头的位置像刻在他脚底一样精准。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小跑,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一群看不见的小动物跟在他身后,一刻不停地窃窃私语。
他推开木屋的门的时候,埃莉诺正坐在炉火边,手里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木棍。
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和往常一样,平静、温和、不远不近。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罗兰关上门,把挂在门后的那盏铁皮灯点亮,放在桌上。
灯火在屋里跳了两跳才稳住,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印在对面的土墙上,像一个正在变形的怪物。
“打猎的时候追得远了点,”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祷词,“跑到了山的另一边,回来就晚了。”
埃莉诺“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棍。
刨花一片一片地从她手里落下来,卷曲着掉在地上,带着新鲜木头特有的清苦气味。
罗兰站在桌边,看着她的侧脸。
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她低头的时候轻轻晃荡。
她的手很稳,削木棍的动作精准而从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Loading...
内容未加载完成,请尝试【刷新网页】or【设置-关闭小说模式】or【设置-关闭广告屏蔽】~
推荐使用【UC浏览器】or【火狐浏览器】or【百度极速版】打开并收藏网址!
收藏网址:https://www.fulishuwu.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