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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塞曾于私密的剖白中坦露过一重隐秘且幽邃的渴望:之所以对死亡怀抱难以抑制的好奇,全因心中依然存留一抹幻梦,期冀由此重返母亲的怀抱。他祈愿死亡幻化为一场巨大的幸福,如初恋般充盈且圆满。顺此思绪,人便会无可救药地深信,于终点踯躅等候的绝非手持镰刀的死神,实为母亲温柔的面容。她将牵引流浪的灵魂,重新堕入虚无与纯真的深渊深处。“我的确找到了某种‘和平’,因我已然学会与胸膛里的痛苦缔结停战契约。”黑塞如此叹息,留下一句震耳欲聋的谶语:人若缺失了母亲便无法去爱,缺失了母亲亦无法去死啊。
凝视周遭荒芜的精神废土,剥开层层迭迭的社会景观,一个幽暗且令人战栗的真相正呼之欲出:人类已经失去母亲太久了。此种丧失,并非生理学意义上的母体消亡,实乃一桩漫长且隐秘的文明谋杀。我们正栖居于一个被“妻性”全盘接管的纪元。恩格斯早已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勾勒了母系氏族崩塌的残酷轨迹,将此定义为女性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溃败。伴随私有财产的囤积与父权秩序的建立,“妻子”这一身份被造出来,充当着血统纯正的质保印章与财产转移的通货。自此,人类学意义上的交换法则确立了妻性的底层逻辑——契约、服从、表演与让渡。列维-斯特劳斯将女性视作部落间结盟的赠礼,这等同于宣告:妻性自诞生之初,便隶属于理性构建的社会交换网络。它要求权责的对等,要求清晰的边界,要求将身体与情感折算成维系宗族大厦的建材。
在历史的褶皱深处,母性并未完全消亡,却遭逢了更为阴险的篡改与置换——它被强制嵌入妻性的坚硬外壳,沦为带有妻性的母性。阿德里安·里奇在《妇女生而为母》中精准剥离出“作为制度的母职”与“作为体验的母职”。数千年来,父权制所高歌赞颂的,恰恰是前者。这种被规训的母职,其本质乃是妻性向下一代的畸形延伸。漫游于当代互联网的赛博空间,关于“妻性”的讨论早已撕去温情脉脉的伪装。学者与网民们尖锐地指出,所谓妻性,便是在婚姻制度内无止境地提供情绪劳动,迎合无处不在的男性凝视,将自我的领地无限坍缩以成全另一方的绝对主体性。当此种剥削逻辑向子嗣蔓延,便催生了沾染毒素的母性。
翻开封建礼教的历史,无数节妇烈女、或是网络论战中被反复鞭挞的“娇妻母亲”,皆将生育与抚育视作对权力中心献祭的投名状。“母爱”中夹杂着不可胜数的算计、隐忍以及向宗法献媚的卑微。母性不再是孕育万物的丰饶之海,反倒变成了一座等级森严、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枯井。朱迪斯·巴特勒对性别展演的剖析,同样适用于此种异化的母职:带有妻性的母亲日复一日地操演着自我牺牲的剧本,用以换取在家庭契约中微薄的合法性。她们抚育后代,其实是在为父权秩序培养合格的螺丝钉。母职,彻底剥离了原始的混沌与狂野,沦为一场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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