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藤蔓什么也没做，它只是慢慢地纠缠着升起，勉强把自己拼凑出人的形状。

&esp;&esp;它做得不成功，或许是已经没有余力去修饰细节，腰以上的皮肤像是花苞的苞片一样收拢，终于至少拟态出了一个半身。

&esp;&esp;她又看到了苌濯的脸。

&esp;&esp;那张脸上布满了开片瓷器一样细小的裂纹，被银色和浅蓝色锔合在一起，原本的疤痕倒是消失不见。现在他简直是一尊薄胎瓷的神像，在从窑中取出的一瞬间丢入冷水，于是带着神性的面容就在这样骤然的退火中濒临崩裂。

&esp;&esp;他上半身尚且还是人类的形态，腰以下已经完全淹没在白花里，不断有细小的藤蔓爬上来，想要撕碎这个人形的躯壳。

&esp;&esp;那双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他一言不发。

&esp;&esp;嬴寒山把右手的峨眉刺收起，她把手伸向她，不管他到底能不能拼出一只人类的手来回应。

&esp;&esp;“走吧，苌濯，”她说，“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去。”

&esp;&esp;寒山。

&esp;&esp;寒山，寒山，寒山，寒山。

&esp;&esp;有一朵花在低语她的名字，有十朵花在低语她的名字，以苌濯为圆心，百步之内的白色花朵都扬起了头颅。靠近她的花朵声音清晰，远离她的声音模糊，到边陲几乎只是含糊不清的嘶哑哀泣。

&esp;&esp;对不起。他说。它们说。

&esp;&esp;我这副样子很难看，对不起，好痛，我快要想不起来苌濯的样子了，不要看，不要害怕。

&esp;&esp;人形面无表情，瓷人偶一样一动不动，藤蔓窸窸窣窣地卷动着，犬一样可怜地攀抓她的衣袖。她看到他的脖颈无力地垂下去，有殷红的血线顺着眼尾滑落。

&esp;&esp;“记忆，恢复得很慢……但是，未曾回忆起来的，所剩无几……”

&esp;&esp;“我尽力不去想，尽数想起后……就不再有苌濯。”

&esp;&esp;花朵含糊地呜咽着，他的声音也有些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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