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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壕就挖在稻田中间,水从泥里渗出来,没过脚踝。我们伏在稻子底下,稻穗垂在钢盔上。炮弹落下来,金黄的稻子连根翻起,混着泥,混着血,还有上一秒还在同我分享一支香烟的人。
我们都恨这些稻子熟得不是时候。
它们不知道打仗,只知道降温前就该成熟,以为自己能够成就哪怕随便什么人的一顿温饱。
这几天伏在田里,我常想,一个国家究竟是什么。
是地图上那一块颜色吗?
还是那些轮廓曾经清晰现在又变得模糊的边界线。
是南京城里的那些筹光杯影中随意拿起的沙盘上的一枚旗帜吗?
还是正面战场上将领们身先士卒的身影。
我看着这片田,倒觉得国家就是这些稻子——
春天有人种下,盼雨水,盼惊蛰,秋冬有人收割,人民丰衣足食,用这一年的劳动换一个安然的隆冬。
年年如此。
合该如此。
国家应该是田埂上能放心走的乡间路,是灶膛里能放心生的灶前火,是孩子能肆意长大的乐园净土。
一个国家若要亡了的征兆,可能不是地图换了颜色,而是稻子熟了,再也没有人来割。
阵地上每天都在少人。
少到他们已经从一开始盘问我的介绍信到完全不在乎我从哪里来,心里头又是什么信仰,甚至如何看待校长。
战场上有源源不断补上来的兵,有的连枪还没摸熟,有的口音我一句也听不懂。
他们从四川来,从广西来,从湖南来,走了几千里路,来守一片他们从没见过的稻田,来了后看着这田地笑骂着说,「他娘哎,跟我屋里那块地恁像!」
他还说。
「也不晓得屋里头的老妈么子情况了。」
他们讲不出太多大道理,大概率也不晓得自己来干嘛,只晓得来打日本人,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回去,但他们还是来了。
我想,这就是这个看似摇摇欲坠、风雨飘摇的国家还没有亡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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