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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道草簿上,母亲的名字被墨笔轻轻一勾,旁注含糊,像一笔不愿写清的旧账。
唐远几乎要带着“父亡、母不明”南归,却在出城前夜,从一条旧宅下人的闲话里捞到半句真相:有个被籍没的官眷,发落到城东某大户做粗使,年事渐高,仍被呼来喝去;打骂是家常,饥寒是本分,人已快磨得认不出从前的样子。
他心头一震。
清河崔氏的唐夫人,一生最矜的是门第与体面。若真沦落至此,倒也像新朝折辱旧人的惯技——不必杀,只消把人往泥里按,按到自己都嫌自己脏。他没有立刻闯门,先托人在那宅子外围转了两日:送菜的、收旧衣的、在后门巷口闲站的,消息如碎瓷一片片拼拢——那妇人被唤作“老崔”,专司最脏最重的活;厨房油垢、茅厕秽物、夜班里醒得最晚的一班,皆有她的影子。少主子看她不顺眼,抬手便是一掌,抬脚便是一踹;主母厌她“端着旧日的臭架子”,罚跪门槛、饿饭禁足,早已是满府皆知的消遣。
他去的那天,天色阴沉。
那宅院门庭开阔,石狮雄踞,骨子里却透着新贵的张扬与刻薄。正门不能进,他只能趁暮色绕到后门,借口投送炉上订好的铁件。门一开,油烟与嘈杂扑面而来。他在杂役丛中寻了半晌,才在灶房角落看见那个正在刷锅的女人。
她瘦了,也老了。
昔日正厅里沉声训斥的威仪,被风霜与拳脚磨成一层灰。鬓发散乱,指节肿粗,腕上新旧淤痕交错,像无声的年轮。她刷锅的动作机械而僵直,仿佛把全身气力都用在“不可当众倒下”这一件事上。有个年轻仆妇经过,故意用盆沿撞她的肩,骂了句“挡路的老货”。她只侧身让开,连眉眼都不抬。
唐远站在五步之外,喉咙发紧,竟一时叫不出声。
里间忽然传来主母尖利的喝骂,一个衣着鲜亮的少主子晃出来,见她还在,眉心一皱,抬脚便朝她小腿踹去:
“叫你扫院子,耳朵聋了?刷个锅也磨蹭,摆你从前的谱呢?”
女人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晃,手撑灶沿,才没有跪倒。她低声应了个“是”,嗓音沙哑得几乎散成气,随即放下刷子,一步步往外挪。经过唐远身边时,她连看都未看他——在这宅子里,多余的视线本身便是罪。
唐远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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